即便陷入困境，企业家的精神仍比厂房、土地更珍贵 | 浙商营商观察
—— 编者按 ——
今年初，浙江召开全省建设一流创新生态打造最具竞争力营商环境大会，强调要把建设一流创新生态作为重中之重，全力打造最具竞争力营商环境。《浙商》杂志推出《浙商营商观察》栏目，以进一步关注浙商发展，助力打造市场化、法治化、国际化营商环境。
破产，意味着经营失败和企业死亡？不，实际上，企业破产法被赋予“救治”功能。作为一种工具，破产程序能为创业失利者提供保护，除了清算外，还有和解及重整，经过努力，一些仍有挽救价值的企业能够获得重生。
在破产工作中，管理人的作用十分关键，他们是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后实际的负责人，影响着企业的走向——是合法地宣告死亡，还是达成债务和解或找到新的投资人，让企业获得重生。
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数据，2024年，浙江法院破产案件受理数量持续上行，2024年首次突破5000件，受理数量同比上涨21%。
浙江省设立了破产管理人协会，由律师事务所、会计师事务所、破产清算事务所等机构及破产业务人员组成，截至2025年底，共有机构会员和个人会员403家（人）。
即便陷入困境，企业家精神仍比厂房、土地等资产更珍贵。
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后会经历什么？对管理人而言，是选择让困境企业合法地“死”，还是努力救活它？
从诸暨一个珍珠品牌，到金华世贸中心，到舟山陆港物流，《浙商》记者听了三个重整案例的管理人讲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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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暨思尔珍珠：一位老“珍珠人”重新抬头
讲述人：浙江大公律师事务所 丁翔
作为一名破产管理人成员，我常年站在企业命运的终点站，见惯了企业“曲终人散”的落寞。2020年冬天，我们被诸暨法院指定为诸暨思尔投资有限公司的破产管理人，这个案子让我认识了思尔珍珠品牌创始人老王。
第一次见老王，是在他办公室，这位曾经在山下湖颇有声望的珍珠专家，眉间刻满焦虑与不甘。他握着我的手说：“丁律师，‘思尔珍珠’的牌子是二十多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，我想救一下公司，不管有多难！”
然而，现实是残酷的，管理人接收的债权申报金额超过1.7亿元，职工债权金额超过200万元，而思尔公司名下的全部财产，仅有一处价值约360万元的不动产。这意味着如果破产清算，债权清偿率几乎为零。
我们面对的，一方面是老王强烈的重整意愿，另一方是债权人的不满及内心期待。如果仅从破产法规定和处置难度等几个方面来看，这个案子按照破产清算程序处理是最轻松、最稳妥的选择，但我们思考，破产管理人的工作，难道仅仅是为了完成一次“合法”的死亡宣告吗？企业破产法的“救治”功能，不就是要在绝境中，为那些尚有一丝希望的企业凿开一扇窗户吗？如果连管理人都不去尝试守护那份比土地、厂房等资产更珍贵的企业家精神和企业商誉，又如何谈得上服务高质量发展呢？
在老王的一再坚持下，管理人决定帮助思尔公司走重整之路。这条路，一走就是近三年。三年来，老王动用几十年的行业人脉，一遍遍地争取支持；管理人则一边帮助寻找意向投资人，一边积极与债权人沟通清偿比例，一次次修改重整计划。
在疫情最冷的寒冬里，在大家想要放弃，打算继续破产清算的时候，电商直播给珍珠行业注入了新活力。一位原本拒绝过老王的投资人，最终同意投入6300多万元进行重整。最终确定的重整计划，职工债权、税收债权全额清偿，普通债权清偿率定格为3%。这3%虽少，却是从无到有的质变。
如今，思尔的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已按照重整计划进行了变更，但老王依然从事着他热爱的珍珠产业。当我再次路过思尔公司时，老王正神采飞扬地向客商介绍珍珠。看到我，他快步迎上来，紧紧握住我的手说：“谢谢你们，如果没有管理人，思尔这块牌子应该已经不复存在。现在我也算对大家、对自己有个交代了。”
有人问我，破产管理这份工作有什么意义？让一个有价值的企业通过重整获得新生，让一位有担当的企业家重新抬头、挺直腰板继续前行，这或许是我们作为管理人，在依法履职之外，所能创造的最大社会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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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“烂尾楼”变为“网红地标”
讲述人：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 陈珂
金华世贸中心是一座超大型商业综合体，前些年，凭借核心的地理位置以及高昂的售后返租投资回报率，吸引了大量购房户购买商铺，累计销售1500套，涉及购房户1300余人，但因资金不足等多种问题，项目一直未能开业。2018年11月，该项目被金华市中院裁定合并破产重整。
基于该项目产权关系分散复杂的特点，管理人制定了“先统一经营、再整体重整”方案，确定了统一经营方案并交全体合格业主进行表决，以解决权属分散的问题。然而，如何让上千户业主同意该方案，却是巨大的难题。
余大姐是业主维权群的群主，十年前，她和丈夫掏出半辈子积蓄，全款买下金华世贸中心的商铺，本想靠租金安享晚年，却遭遇开发商资金链断裂。她曾带头维权、组织现场聚集，要让她认可上述方案，难上加难，但是她的工作，我们必须做通。
2021年初的一个晚上，我来到余大姐家。“那就是一个大骗局！”余大姐紧攥着一份合同，声泪俱下，“你们别来劝我，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和开发商一伙来坑我们老百姓的！”
我们站在客厅，沉默着听完余大姐的控诉，直到她情绪稍缓，我才小心地递出那份凝聚着心血的《统一经营招募方案》。我用金华话缓声解释：“余大姐，这方案不是来抢铺子，是要把上千户业主的力量拧成一股绳。”
我告诉她，引进投资人后，商场会统一经营，白纸黑字写着租金方案。金华第一百货集团作为本地商业龙头，也答应参与重整。最关键的是，到时候材料都有法院出的文书，这是程序给的保障。大伙儿团结起来，“烂摊子”才有救星。
这次交流持续到深夜十一点，没有天花乱坠的承诺，只有实实在在的道理和法理依据。余大姐眉头渐渐舒展，抵触的目光转为信任。我临走时，她突然起身走进厨房，捧出三颗刚煮好的鸡蛋，告诉我她听懂了。
几个月后，余大姐走进管理人办公室。当拿到印着国徽的红色产权证时，她擦干眼泪笑得开怀：“铺子证真办好了！”那一瞬间，她的夙愿实现了。
我们与业主耐心细致的沟通，为后续工作铺平了道路。最终，金华世贸中心《统一经营招募方案》赢得95.35%业主支持。
2021年春天，金华世贸中心重整计划获法院裁定批准。金华本地龙头单位注入资金，金华一百集团以每年5660万元租金竞标成功入驻运营。
自2023年2月开业以来，金华世贸城市广场日均客流稳定超6万人次，创造直接就业岗位2800个，2024年营业额超30亿元，成功从“烂尾楼”转型为“网红地标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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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港物流：创舟山破产案件清偿率新高
讲述人：浙江德威会计师事务所（特殊普通合伙） 郁婷婷
我们作为管理人，2020年11月第一次走进舟山陆港物流有限公司的园区。十万吨级冷库外的装卸区热为朝天，工人们正将冻品装车；办公楼里井然有序，所有员工都在低头忙碌。这些画面让我们意识到，这家被法院裁定破产清算的企业，具备挽救价值。
我们接管陆港公司时面临两难：直接清算拍卖，虽然程序简单，但冷库停摆将导致资产大幅贬值，70多位员工失业，园区内100余户承租商户经营可能将受阻。
破产不等于死亡。经过我们与法院、债权人、债务人原管理团队的多次讨论沟通，提出“破产不停产”的方案，决定陆港公司在破产案件处置期间继续经营，并由我们监督，保留核心业务，维护冷库资产价值。该决定得到普陀法院和全体债权人的同意。
三年继续经营期间，我们全力维护陆港公司的资产价值及信用商誉，为企业经营出谋划策，开源节流。经过全体陆港人的努力，公司取得了三年积累5000余万元的良好经营业绩。
在稳定公司经营和疫情防控的同时，我们积极探索陆港公司由清算转为重整的可能性，三年期间接待了数十人次意向投资人。
2023年底，陆港公司终于获得了有资金实力、对产业有长远规划且有社会责任感的投资人眷顾，最终在公开拍卖中由一位投资人以4.11亿元的价格竞得，企业重整投资价值得到市场的检验，进而保障了全体债权人的最大权益。
2024年2月5日，立春当天，我们在陆港公司举行了债权分配仪式，希望让每位农民工兄弟回家过好年。
陆港公司债权分配创造了舟山破产案件清偿率新高
分配仪式上，6笔建设工程优先权、60笔职工债权、1笔税收债权、7笔100万元以下小额债权都得到全额清偿，2笔抵押优先权及7笔大额普通债权得到94%-24%不等的清偿比例，创造了舟山地区破产案件清偿率的新高。
路虽遥，行必至，陆港公司涅槃重生，终获美好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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困境企业通过破产管理实现拯救或规范退出
讲述人：浙江省破产管理人协会会长 任一民
关于破产管理，《浙商》记者采访了浙江省破产管理人协会会长任一民。
《浙商》：对于陷入债务困境的企业家而言，破产管理人是怎样的角色？能提供怎样的帮助？
任一民：破产管理人是困境企业的“专业医生”与“重生向导”，其核心职责在于识别并挽救具有重生价值的企业，并依法出清无挽救价值的企业。
对于有存续希望和价值的企业，管理人通过制定并执行重整计划或和解协议，引入新融资或投资、剥离低效资产、优化债务结构，助力企业恢复经营活力。同时，管理人也会指导企业家依法运用法律程序，降低个人连带责任风险。
对确需退出市场的企业，管理人则通过高效、透明的财产处置，最大化债权人利益，推动企业依法有序退出。
困境企业寻求管理人帮助，实质上是选择以专业化、法治化方式化解债务危机，实现企业拯救或规范退出。
《浙商》：企业家是否可以选择专业、信任的管理人？如何选择？
任一民：破产管理人一般由法院依法选定，但企业家并非完全被动。
浙江的实践中，在企业进入重整等司法程序前的庭外重组阶段，企业家可以自主选聘熟悉本行业且信任的管理人。在预重整阶段，企业家有机会参加法院组织的管理人遴选的评审环节，也可与主要债权人联合向法院推荐管理人。在进入正式破产程序、确定管理人之前，企业家和主要债权人仍可推荐管理人，在满足相关条件时，法院会尊重市场主体的意思自治。
企业家可通过浙江省破产管理人协会、浙江省企业债务重组中心等渠道，提前了解、选择熟悉本行业、具备相关专业优势的管理人。